第九章 玻璃鞋(下) 郑媛

By admin in 集团文学 on 2019年10月6日

利曜南知道,陶百钦迟早会找上他,但他还是高估了陶百钦的耐性。
红狮股价再次惨跌的第二天,陶百钦再也按捺不住,终于一通电话直接打到利曜南的住处--
「小老弟,关于你的家务事,你似乎没跟我说实话?!」陶百钦气急败坏,质问的口气终于显露出本性。
他动用瑞联旗下所属证券公司、以及寿险公司的大笔营运资金,全数押在红狮金控的股票上,同时利用瑞联融资炒股,但现在这些先前投入的近百亿巨款,却全部套牢在股市!如果红狮股价再这样跌下去,惨赔是小事,融资被断头才是最大的危机!
「陶董把我看得太神通广大了!我能知道的是银行正常财报,关于朱家的家务事,只有董事长才最清楚。」利曜南冷淡地问:「但不知道,陶董打电话来质问我的家务事,有何用意?」
「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陶百钦已经没耐性再用尔虞我诈那套。「别跟我说你不清楚,这阵子瑞联在市场上收购红狮金的股票,如果你想玩我,我绝对奉陪到底!到时候咱们再看看,到底是谁的资金雄厚!」
电话这端,利曜南咧开笑容。「事实上,依现在的局势,我也只能劝陶董设好停损,如果股价再跌,您应该考虑认赔出场。」
电话那头,陶百钦气的想摔话筒!
「好,你好样的!」冷笑几声,陶百钦摔掉电话。 利曜南含笑挂掉话筒。
他知道,陶百钦当然不会就此善罢干休,相反的,他会再加码,赌上他生平最大的一注!
拿起话筒,利曜南拨了一通电话到香港。「Vincent,谭先生那边是否已经准备好?」
「是的,谭先生已经请秘书知会,目前已确定排出行程。下周谭先生将从新加坡搭机飞抵台湾,届时会透过富门的公关部门,对外发传真稿至各大报社媒体,公布富门集团易主的消息。」马国程一五一十报告。
「注意陶百钦的动作,等谭先生这边三旦布,三日内就是我们进场的时机。」
「我明白了,利先生。」 「保持联络。」 「是。」 利曜南挂了电话。
这位新加坡买主,即是由创投公司牵线,斥巨资买下富门集团的幕后金主。
换言之,原本袁家手握大笔的红狮金股票已易主,富门旗下所属的富扬证券,势必临阵倒戈,协助另一股有意角逐董座的暗中势力,在市场上大力搜购股东委托书--
标下富门这趟买卖,新加坡买主给付的报酬,即是力助亚洲最大创投集团总裁利曜南,夺得红狮金控的董座之位。
利曜南料的并没有错,陶百钦赌徒的性格在危机中表露无遗-
陶百钦的确在次交易日,看到红狮股票止跌后,又再度加码。
但当富门集团已易主的消息,于一周后正式宣布时,朱家原本依靠的姻亲临时抽脚,造成红狮筹码陷入混乱,市场再度一片哗然!
金融市场风声不断,红狮金控的股票才刚平稳又再度重挫……
但这一回,陶百钦手上握有的半数红狮股票面临断头,融资追缴令已经发出,而陶百钦手上已经没有任何可运用的筹码。
当陶欣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骑虎难下,眼看着就要被股市断头,血本无归之时,她竟然对外宣布自己与陶百钦已断绝父女关系,以逃避陶百钦若被断头却无力偿还时,可能转移到陶欣身上的债务。
陶欣的动作当然引起市场猜测。
由于陶百钦是瑞联最大股东,红狮与瑞联两大主流银行被笼罩在疑云重重,与众多不确定的因素之下,致使市场上原本一片看好的金融股突然全面爆跌!
这对陶百钦来说,无疑雪上加霜。 不到三天的时间,陶百钦的恶梦终于降临。
当陶百钦确实被断头,瑞联证券立即爆发股东陶百钦违约交割案,同时瑞联银行是否涉及违法超贷融资予董事陶百钦,也在隔日被宣布调查!
金融市场景气一时降到冰点……
就在此时,利曜南却正式召开记者会宣布,他即将出马角逐红狮金控董座。
而红狮股价在利曜南介入后,迅速回稳。
投资人得知以专业与手段闻名的前红狮总经理利曜南,即将出马角逐董座后,对红狮股票的信心不减反增。
当杂志再度揭露,朱欣桐情奔香港急于见面的男人,正是红狮金控的总经理利曜南时,投资人看好利曜南的宝座稳固,红狮股价更是节节上扬……
至此,欣桐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已经很明显。
当老人想通,这阵子在市场上翻云覆雨的那只幕后黑手,正是他一手提拔的孙子时,老人凝肃的脸色,再没有其它表情。
到现在欣桐终于明白,利曜南真正的野心。
原来他从来不曾真正放弃,对于名利权势的追逐,甚至无所不用其极到不择手段的地步……
当利曜南再次到医院来看她的时候,他已经稳控红狮银行半壁江山。
利曜南来的很凑巧,欣桐正准备出院,衣物玉嫂都已经收拾妥当打包带走,祖父也已经坐在车子上等待她。
看到他,欣桐的表情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如同陌生人,她沉默地经过他身边--
「妳要出院,为什么没通知我一声?」利曜南抓住她的手。
她抬眼望着他。「需要吗?」淡淡地道。
利曜南瞇起眼,她的态度明显的与之前完全不同。
「怎么回事?突然变得这么冷淡?」他咧开嘴笑问,本想抚摸她的脸蛋,欣桐却别开脸--
「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吗?从此以后,你可以不必再敷衍我了。」她的语调一径平淡,并没怨慰之意。
但她的语调越平淡,利曜南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妳在怨我,跟妳争红狮银行的董座之位?」
听到这里,欣桐笑出来。「你永远不懂,对不对?」
利曜南沉下眼,研究她脸上苍白的笑容。
她叹息,然后笑着说:「我知道你是真的不懂,所以我不怪你。」
她转身欲走,他不放开-- 「把话说清楚!」他牢牢抓紧她的手。
「我以为,我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凝望着他,欣桐的眸光温柔依旧。「你不爱我,不是吗?我知道,所以我不能要求你必须懂得……懂得一个女人,是怎么爱一个男人的。」她柔声道,然后挣开他的手。
利曜南僵在病房里。
「毕竟妳的肚子里有我的孩子,我自认对妳已经够特别,甚至我会挂念妳在医院的安危!也绝不逃避对妳以及妳肚子里的孩子负责任,如果妳觉得这样还不够,那就是强求。」他转过身,突兀地对着她的背影道。
欣桐凝立在门口。「我知道,所以我很感谢你。」她转过身望着他,脸上挂着笑容。「我从来没有怨过你,真的。」
「那妳到底要什么?」他突然烦躁起来。 欣桐摇头。「我什么都不要。」
利曜南沉下脸。「什么意思?!」
「你不必对我和孩子负责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一个人承担。」
「承担?」他嗤之以鼻。「我既然知道妳已经怀孕,就不会置之不理。」
「但你不是真心想照顾我们,我和孩子并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欣桐温柔地凝望他,彷佛在安抚一个暴躁的孩子。「曜南,放手吧!我知道你有负责的心意就够了,我真的从来没怪过你,更不希望因为『责任』两个字,你勉强自己,扛起你并不需要的负担。」她真心诚意,温柔地说出这番话。
利曜南沉默下来。
欣桐开始轻柔地低诉。「以前我时常在想,每一个人在这一生中,是否都会找到一个相爱的人?现在我知道,答案虽然不是肯定,但也不是否定的。」
望着面无表情的他,她平静地往下说:「其实这个问题应该改成:每一个人在这一生中,是否都会遇到一个自己深爱的人?答案是肯定的,但这个人,却不一定是会与自己相爱的人。」
「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也一定会找到一个你真心深爱的女人。而到了那个时候,你该怎么安置我们母子?」她温柔地、深深地望着他。「也许,现在你的责任感大于理智,但我不希望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母子俩变成你的困扰。而如果真有那个时候,一定会让我感到很伤心、很伤心……我一定会伤心的,连心都碎掉。」
利曜南僵住,脸色阴郁。
「所以,请现在就放开你的手,让我们在这个时候释放彼此。那么,没有你我虽然会很难过、很忧郁,但至少我还可以活的下去,因为我身边还有爷爷、亲人和孩子。」她终于把心中的话说完。
「妳要我怎么做?」他面无表情地问。
「什么都不必做,只要放开手就好了。甚至于,如果你能体谅我,那么我们就永远不要再见了。」她笑开脸,心痛的感觉却渐渐生根扩散。
利曜南的神情严肃,深邃的眼眸盯着她如花的笑靥。
「妳希望我连孩子都不见?」 「等孩子生下,我可以安排孩子定期与你见面。」
「妳确定要这么做?」他问她。
欣桐别开眼,望向病房窗外。这一季的樱花已经盛开了,落樱缤纷,凋零得好美丽……
「我确定。」她淡淡地轻道。 有一阵短暂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然后,她终于听到利曜南说:「这是妳的意愿,我尊重妳。」
「谢谢。」欣桐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么回答着。 然后她转身踏出病房……
知道这一次,是彻底的诀别了。 香港
自从利曜南正式宣布竞逐红狮董座后,时间已过两个月,眼看着董事会改选日期一天天逼近,有意竞逐常务董事席次者早已开始招兵买马,各自利用关系搜购委托书,企图在董事会中争得一席之地。
利曜南当然也不例外!属于他的势力早已介入市场,如今争逐战已渐渐接近尾声,胜负也即将揭晓。
马国程走进总裁室前,不忘礼貌性地先敲门。 「进来。」
利曜南坐在计算机前,正在收发国外的E-mail邮件。
「利先生,协调会出席名单已经出来了,两个星期后,协调会即将在红狮金控的田中会议厅举行。」马国程呈上一份文件。
红狮银行董事会正式改选之前,协调会已先行召开。这场协调会召开的目的,是为了解红狮原任董事争逐董座的意愿,并期待台面不能先行分配并协调董事之间为董座而起的竞争。
利曜南接过文件,翻开看到第一页,即见到「朱欣桐」三个字。
这意味着,朱欣桐将代表红狮银行现任董事长朱狮,出席协调会。
「Vincent,你飞到台湾一趟,协调会你代我出席。」他合上文件搁置一边,不再看一眼。
马国程张大嘴巴。「利先生,您也知道,这场协调会十分重要--」
「就这么决定。」利曜南从办公椅上站起来,拿起西装外套。「我还有事,下午不会进办公室。」
马国程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老板离开…… 却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当欣桐出现在协调会上,一时间会场内忽然鸦雀无声。
与会各人都是「董」字辈的商场耆老,每个人都想装做没事的样子,但欣桐知道他们的目光仍然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的肚子。
虽然玉嫂每天弹精竭虑地苦思补方,就为了要给她补身体,但欣桐的身材依然纤细,肚子还看不出来。
会场上,马国程终于见到了朱欣桐。
他惊讶于她的美丽。最动人之处,是朱欣桐虽然微笑着,眼眸凝神处却有一股化不开的轻愁,足以令见到她的男子皆情不自禁心生怜惜。
马国程当然知道前阵子台湾的八卦杂志炒得沸沸扬扬,全是报导他的老板与朱欣桐之间的关系。
会议中,马国程只见她一径沉默地坐在位子上,别人说什么她只是微笑以对,似乎打定了主意,沉默到底。
马国程衔命,必须在这次会议中争取大多数董事支持,以巩固利曜南争取董座之路。所以他虽然好奇,却无法放太多注意力在朱欣桐身上。
而事实上,利曜南在红狮董事间的评价甚高,这与他曾经出任八年红狮银行总经理有关。这八年来,他为红狮规画的每项消费金融业务,都得到极高的市场评价与报酬,就连五年前红狮进行体质改组的阵痛期,也是利曜南带领红狮经营团队冲破难关,成功转型。
他是金融业界不可多得的奇才,这一点红狮的董事们都心知肚明。
由于利曜南的成功,马国程很容易就达成使命。当场已有多位大股东,对马国程释出善意。
一直到会议结束,马国程始终没听到朱欣桐开口说一个字。
散会以后,媒体记者早已等在红狮一楼大厅,急着想拍照,同时为红狮金控的千万股民们,确认协调会结果。
马国程虽然忙着跟围绕他的记者们打哈哈,但眼角仍情不自禁地跟随着朱欣桐纤细的倩影……
他看到她已避开正门,沿着楼梯往地下停车场而去,以躲避媒体。
马国程急于无法追上去-- 突然间他回过神来,丧然苦笑。
「你到底在想什么……」马国程喃喃自语。
很快地,他重新打起精神,把注意力放在媒体的镁光灯上,善尽本分地,扮演好他今天的角色。
利曜南坐在车内,等待马国程的时间,他已经抽了不只半包香烟。
最近他烟抽的凶,连马国程都受不了开始劝他戒烟。
坐得闷了,他打开车门走出来透气。
这座停车场不只一个出口,记者无法包堵这里,所以不至于干扰他。
现在是上班时间,地下停车场内空无一人,只有成排的车辆陪伴他。想必现在楼上正沸沸扬扬,大厅里必定充满让人厌烦的喧哗和镁光灯。
靠在车边,他又抽起烟…… 为了信守不见面的承诺,所以他放弃出席协调会。
皱起眉头,利曜南的耐性已经快要失去。于是他从车内拿出手机,准备拨电话给马国程--
楼梯间忽然传来脚步声,让他停下动作。 接着,利曜南就看到她。 他僵在原地。
欣桐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利曜南。
她的脸色惨白,然后下一刻,她选择云淡风轻地走过他身边--
「既然见面了,不必当做没看见吧?」这座停车场不小,四周是水泥墙壁,回音也显得空洞。
利曜南弹掉烟蒂,等着她回头。
但欣桐没有回头,甚至没停下脚步,继续往某个出口走去。
「上次我忘了告诉妳,如果妳嫁人,我不会允许我的儿子叫别的男人爸爸!」他继续往下说。
她的态度让他恼怒!
但是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更让他困惑--在话说出口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不满。
欣桐仍然没有停下脚步,她继续走向出口,彷佛没听见他说的每一句话。
「上次妳说一个人一生中一定会遇到深爱的人?」
欣桐终于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看到她停下,利曜南咧开嘴,走到她身边。「我可以承诺妳,即使找到那个女人,妳也会有一定的地位。况且,我不一定找得到。」
她看着他,淡淡地微笑。 然后她别开眼,继续往前走。
利曜南僵在原地。在她走开前,他伸手抓住她--
「这样还不够吗?妳到底想要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因为该说的话,上一回已经说完了。 利曜南放开她的手。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谈任何条件。」他冷着声。 欣桐继续往前走。
「除非妳求我!」瞪着她的背影,利曜南斩钉截铁地道。 欣桐的脚步没有迟疑。
她仍然一步步走向出口…… 再也没回头。

任谁都想不到,早在三年前,利曜南已经在香港与英国,各自拥有一间创投公司,分别处理亚洲与欧洲金融业务。
短短三年,仅利曜南名下的亚洲创投公司,处理结案的上亿Case已超过百件,非但如此,他透过公司以法人名义炒作亚洲股票,以单位一千万美金的数字,投入包括中国、日本、曼谷、香港、以及台湾票券金融市场。
他已经是一个成功的世界商人。
然而尽管如此,他最大的企图与雄心,却是位在南太平洋福尔摩沙岛上的红狮金控。
因为那是他倾注前半生心血,却一直不能得手的唯一败笔。
而他充满竞争与企图的人生,不容许有失误。
「利先生,您真是神算,在市场一片看好的情况下,居然能料到红狮金的股票三日内会下跌。」助理马国程问。
利曜南名下亚洲创投公司的首席助理马国程,不仅精明干练,在金融界的辉煌资历几乎可以成书!他是利曜南透过猎人头公司,重金礼聘,从美国高盛银行挖来的人才。
利曜南笑而下答,仅淡问:「这三天陶百钦回补多少股票?」
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马国程瞪大眼睛。「利先生,你怎么能料到股价下跌,陶百钦反而会回补股票?」
「陶百钦是一个赌徒。赌徒玩的是偏锋、要的是头彩,越危险的游戏,他就会玩得越尽兴、越投入。」
马国程认真聆听。「确实如利先生所言,我们在台湾MerrinnLynch里的消息人透露,三天来陶百钦回补绝不下于十亿资金。」
「越玩越大了。」利曜南咧开嘴。 「利先生,您为什么对陶百钦特别关注?」
「陶百钦不但是瑞联最大股东,陶系人马在瑞联更拥有五席董事,他有实力煽动整个瑞联董事会,透过瑞联旗下券商大笔扼资红狮金股票,进而以持股比例上的优势,在红狮董事改选之前坐上谈判桌,以持股为筹码瓜分董事席次,并进一步篡夺整个庞大的红狮金控。」
马国程两眼瞪得更大。
「过去我还以为,瑞联不管鲸吞蚕食红狮金股票,都只是短期套利动作,没想到陶百钦竟然有这么深沉的野心。」他恍然大悟地道。
「Vincent,你终于想通了!」利曜南咧开嘴。「未来入股台湾红狮金控,我们最大的假想敌,就是陶百钦这只老狐狸。」
马国程啧啧佩服。「利先生,您的深谋远虑,我恐怕一辈子都及不上!」他打从心底折服!
因为仰慕利曜南在亚洲金融界的名声,也因为他的血液里始终流着东方血统,他宁愿放弃美国高盛庞大资源,回到亚洲,参与创投这一新兴事业。等到真正与利曜南共事,见识其前瞻性的眼光每每能洞察机先,屡试不爽,让亚洲创投在短短三年内,跃升为首席创投顾问公司,马国程不禁深深服膺。
「那么,利先生,这场赌赛我们几时跟进?」马国程精神一振,准备随时奉召上阵。
「不急。」利曜南笑道:「瑞联的实力绝不止于此,我们得有耐性,让他一步步掏空自己。」利曜南谈笑用兵。
虽然利曜南不是对付自己,马国程听着也感到心寒。
他庆幸自己不是利曜南的敌人,而是朋友。
「利先生,我们是不是只等瑞联收手,就加码买进?」马国程问。
「放心吧,Vincent,你还有时间喝茶。」见马国程一脸问号,利曜南漫笑。「主戏还没上演,这场游戏还不到加码的时候。」
「利先生是指--红狮还有危机?」 「不是危机,是转机。」
马国程又不懂了。操作金融盘局他拿手,台面下的技俩,他却看不透。
利曜南拍拍他的肩膀。「Vincent,危机四伏的股市,什么时候断送过投资人的机会?高高低低在所难免,一般人比的是耐性,玩家赢的是手段。」
这些话,非但不能解开马国程的疑惑,反而让他听得更迷糊。
「总之,利先生,等到您进场的时候,我会在第一时间抢进。」他选择做一个听令者。
马国程不失为一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的机心不够深沉、谋略也有限,因此甘心居于利曜南之下,有这张大伞庇护,他知道自己未来绝对鹏程万里。
「不会太久了。」利曜南笑道。 他正等待陶欣在台湾召开记者会。
上回富华融贷一事是老人疏忽,尽管老人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然而他始终不会错失这个老眼昏花的「疏忽」。
老人大自信,以为自己会是永远的操盘手。
但游戏会质变,年轻一代的玩法绝对不同于老手,只会青出于蓝更上一层楼。
他会让老人知道,时代已经不同。 属于他利曜南的时代,即将来临。 台湾?台北
陶欣认为,这场记者会开得物超所值!
之前被压下的富华融贷案,早在送交董事长之前,利曜南已经授权陶欣,将利害关系跟融贷部长说明一遍,要求他先签名核可,以免违背董事长的心意且得罪未来的红狮金控驸马爷。
之所以能说服部长签字,最重要的理由是|这件融贷案绝对不可能通过。
庞大资金融贷必须透过董事会提案决议,富华现况众所皆知,非但董事会不会许可,董事长一旦听进利害剖析,也不可能放任其通过。
然而,这张红狮融贷部长的签名文件,却是渲染的最佳利器!
陶欣当然知道瑞联正在买进红狮股票,决定公布富华超贷「真相」前,她已经从父亲陶百钦处得到默许,才宣布召开记者会揭发富华超贷内幕,以打击红狮金为目的,玩弄两手技俩。
而让红狮股票深陷泥沼,正是陶百钦的计谋。
短期内,他必须利用有限资金买到足够的红狮股票成数。而让红狮股票短期内跌价,就是省钱最好的方法。
于是父女俩联手,陶百钦利用利曜南提供的消息,以及这次利曜南与朱狮的心结,打算大行方便,以低价大举购进红狮股票。
陶百钦的筹码越押越大,并动用关系融贷高额瑞联资金,进场购买正在跌价的红狮金股票。因为他知道,超贷一案其实不是事实,市场在一星期内会回稳,届时他就是这场游戏的获利者--
真正的最大赢家。
富华超贷消息一曝光,短短两天红狮股票几乎打到跌停板,好不容易这几天股价慢慢有起色,但欣桐眼看着祖父出院后非但不能好好休息,反而因忙于辟谣而身心俱疲,她的心都快碎了!
「爷爷,您休息一下。」欣桐扶着刚踏进家门的祖父,在沙发上坐妥。
「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阿盛会这么胡涂?!」老人伸出手,重重地抹了一把脸。
欣桐知道,祖父口中的阿盛,是跟了他三十年的老干部,就是任职红狮融贷部的部长涂敏盛。
「对不起,爷爷,都是我不好,我非但不能为您分忧,还在我任职期间发生这种事--」
「不能怪妳。」老人挥挥手,他迟缓的手臂明显无力。「要怪也该怪我,这是我的错,我把这么重的责任压到妳的肩上,却没有想过妳到底能不能胜任。」
经过这段日子,老人开始反省了,但他唯恐已经来不及……
尽管病魔缠身,但他的神智还未胡涂,以往敏锐的商场嗅觉仍在,他感觉到一股潜藏的势力正在暗中吞噬--朱家在红狮金控的地位,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最大危机!
「爷爷,您不要这么担心,超贷案既然不是事实,一切都会过去,总会雨过天青的。」她只能安慰祖父。
老人的神态显得很疲惫,过了半晌,老人突然喃喃地问:「欣桐,妳说,曜南事前知道这件事吗?」
祖父的问话,欣桐无言以对。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我时常在想,我对曜南是否太严苛了?」老人握住孙女的手,忧郁地道:「但是他跟妳不同,他是一个男人,可以承担比较重的责任,然而妳不但是一个女孩子,经验与手段都不能跟曜南相比。我知道曜南够坚强,他甚至比我当年年轻时,还要有胆量跟勇气!」老人的语调有一丝骄傲。
毕竟,利曜南是由他一手提拔与栽培。
老人接着道:「要在男人堆里,跟商场上这些老狐狸打交道,妳的确是太青涩了!因此我对妳的偏袒,自然而然就多了一些。再加上因为妳父亲的缘故,妳让我怎么能不私心偏向妳?但是这几天来我忽然感觉到,我好象把你们两个人,都放在不恰当的位置上了!过去我那样一意孤行,剥夺本该属于曜南的荣耀,我原以为这么做能平衡你们两人的地位与处境,却想不到弄巧成拙,不但造成曜南离开红狮,我自以为的用心良苦,反而让妳在银行的处境更加艰困!」
老人停下来,望向孙女。大病一场以及连番波折,让老人已然苍老的容颜更形枯槁。他接着喃喃问:「欣桐,妳知道不知道这几天来,爷爷心底感到非常不安?妳告诉爷爷,难道爷爷真的做错了吗?」
听到这番话,欣桐到如今才知道,祖父并没有舍弃他的孙儿或孙女,其中任何一个人。但人心是肉做的,爷爷对她的偏爱是出于人之常情,也是对已逝父亲的弥补。
「爷爷,您没错。我相信总经理如果知道您心底的想法,他不会怪您的。」她偷偷擦掉眼泪,不敢让祖父看见。
老人低头瞪着自己再也独力站不起来的双腿,黯然无语。
将祖父送到房间休息后,欣桐回到客厅,拿出自己的手机。
她凝望着安静的手机,终于打开盖子,在通讯簿内找到利曜南的号码--
您的电话将转接到语音信箱,嘟声后开始计费,如不留言请挂断……
她合上手机盖。
一个礼拜来,他一直关机。她找不到利曜南,与他完全断了音讯。 她多想问他……
他所预言的坚强,就是这几天来的纷扰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能知道她将面临什么,却永远不伸出援手?
眼泪慢慢流下来,她强咽心口的酸楚,疲累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然后她突然发现,刚才自己坐过的皮沙发上有一丝血迹。
僵在沙发前,她瞪着那抹刺眼的殷红……
「孙小姐,您怎么了?」玉嫂从厨房走出来,疑惑地问。
欣桐回过神,急忙转身坐在沙发,试图掩饰。「没事,玉嫂,我累了所以休息一下。」
「没事就好。」玉嫂放下心。「对了,妳要多注意一下老太爷,我看得出来,他最近意志很消沉。」
「我知道,我会注意爷爷的。」 玉嫂点点头,这才走进厨房。
等玉嫂走后,欣桐慢慢站起来……
她没看错,沙发上的血迹虽然不多,但她的下体确实在出血。
抽出桌上的面纸,她用力擦拭,直到那片血迹消失……从香港回来后,她根本没有办法按照医师的指示,好好休息。
匆匆回到房间,她拿皮包直奔医院。 她绝不能出事!
如果再有万一,而这个万一是这无辜的孩子…… 那么她将会承受不起。
「妳实在太不听话了!」女医师满脸严肃地训诫她的年轻病人。「妳的身体本来就很弱,我一直叮咛妳,一定要好好休息,妳怎么就是不听话呢?要是再有一次出血,我就不能保证妳还能不能留住孩子!」
「对不起,医生。」欣桐躺在床上,泪水滑下她苍白的脸颊,然而她根本毫无感觉。
刚才已经打过安胎针,然而她只允许自己,在病床上休息一个晚上。
因为爷爷需要她,她不能突然失踪。
「跟我对不起是没有用的!」女医师摇摇头,有些心疼。「真爱哭,怀孕的妇女都像妳这么爱哭,眼睛很容易就会哭坏的。」
这个女孩很柔弱,很特别,而且她都是一个人来看诊的。
如果不是丈夫根本不关心她,就是个未婚妈妈,也许,她两者都是。
「我强烈建议妳必须住院,妳能听一次我的话吗?」明知可能性微小,女医师还是开口问。
果然,她看到女孩缓缓摇头。
女医师叹气。忽然间,她感到欣桐有些面熟。「我总觉得,我在什么地方见过妳?」
听医师这么问,欣桐匆忙别开眼。「是吗?您一定是记错了,我只在医院见过您。」她的眸光闪烁。
女医师瞇起眼--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欣桐。
那本杂志内所写的内容,的确是正确的,难怪她总是一个人到妇科产检……
女医师聪明地噤口,仅露出慈祥的微笑。「把心放下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会请护士来叫妳的,不要担心。」
说完话,女医师叹息着走出病房,把安静留给欣桐一个人。
瞪着病房内白色的天花板,尽管医师出言恐吓她,欣桐的眼泪仍像止不住的河水,无法制止地奔流……
这一夜,她躺在被泪水濡湿的枕头上,蹙着眉心疲累地睡去。
隔天一大早,欣桐匆匆离开医院。
她必须赶在祖父起床前回到家,这样祖父才不会发现她一夜未归。
陪祖父吃过早餐后,她如往常一样,准备上班,没想到才刚走到门口,袁崇峻已经靠在他的敞篷车旁等着她。
「我特地一大早赶来,就为了送妳上班,给我一点面子上车吧!」他咧开嘴,盯着脸色苍白的欣桐。
她没有拒绝。 有些话,也该说清楚了。
「朱董事长的身体还好吧?」在车上,袁崇峻问。
欣桐摇头。「爷爷的身体不好,我很担心他。」她实话实说,并没有客套的隐瞒,因为她明白,朱家的状况袁崇峻应该很清楚。
「这次这件事,全都是陶欣那个女人搞出来的!原来她早就有阴谋,才会在两个礼拜前递辞呈离开红狮!说不定上回杂志里的那篇报导,也是她搞出来的!」他故意道。
「陶特助两个礼拜前就离职的事,你也知道?」她侧脸望他。
袁崇峻目光闪烁。「我听银行董事说的,上回我跟妳提过,我父亲跟银行里的董事长有交情。」
事实上,他是从丽玲口里得知的。
「崇峻,最近发生了这许多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她垂下眼淡淡地道:「我在想,我们的婚约,应该是不可能了。」
「为什么?因为超贷案的缘故?」袁崇峻的表情阴沉。
「就算不是为了这个原因。」欣桐屏息地道:「我也必须诚实的告诉你,我们并不合适。」
袁崇峻冷笑。「妳现在说这种话,不嫌太迟了?」
「发生了这么多事,难道你还要坚持下去吗?」她望向他,不解地问。
「那些在幕后操作的人,就是想看着我们两家不合!如果现在解除婚约,不是刚好让他们称心如意?」
「刚才我所说的话并没有考虑其它人。」她坚定地望着他,决定把话说清楚。「我只是很实在地说出我的感受。你明知道我们之间并没有感情,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固执?」
「那只是妳的想法!」袁崇峻忽然停下车,拉住欣桐的手臂,强迫她看着他。「从头到尾,是妳一直对我冷冰冰的!我对妳,可是自始至终真心诚意,把妳呵护的像个小公主一样!」
无论如何他今天可不是来找她摊牌的,但是欣桐的表现,实在让他很不满意!
看到他激动起来,欣桐试着安抚他:「崇峻,你先放手,我们好好说--」
「我一直希望能跟妳好好说,是妳总不把我放在眼底!」看出她眼中的恐惧,袁崇峻忽然有一丝快感。
事实上,三天前袁家的富门集团已经秘密易主--
不仅因为买方出价条件太优渥,整个富门集团早就因为富华建设这个大包袱拖累,实在已经撑不下去--于是在极保密、极快速的情况下,卖方与买主立即签字定案,短短数天内富门集团易主一事已拍板成定局!
换言之,原本属于富门集团的红狮金股票也即将清算,他们手上已经没有筹码,但朱家至今却被蒙在鼓里。
而这名来自新加坡的大买主,即将在一个月内公告天下,届时富门集团将正式瓦解,并购于新加坡公司名下,富华建设亦将更名为营造公司,听说未来新的营造公司只承包政府的巨额公共工程--
但在消息揭露之前,袁崇峻已经打定生意,朱欣桐这个女人他一定要得手!
「如果我让你感到如此,那么我真心诚意地跟你道歉。」欣桐诚恳地道。
袁崇峻冷静下来。他考虑到,就算他想对朱欣桐用强占的手段,也不能在白天的街道边。
他慢慢放开欣桐。「抱歉,刚才是我激动了。」他露出一贯开朗的笑容。
「没关系……」欣桐紧靠门边。
「我送妳到银行,不过--以后解除婚约的事,不许妳再提了。」袁崇峻咧开嘴,笑着警告她。
他知道,她根本就不敢跟她的祖父提起,所以才开口跟自己商量!
因为这一点,所以他不担心,朱欣桐能逃出他的掌握--
至少,在这一个月内,他仍然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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