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玻璃鞋(下) 郑媛

By admin in 集团文学 on 2019年10月6日

澳门金沙30064在线网站,深夜两点,马国程冒大不题,不死心地一连拨进数通电话到利曜南的住处--
利曜南接起电话,正好是两点十分,他刚回到信义区的豪华寓所。 「利先生?」
「明天一早,我会把车子开到银行还你。」利曜南语调平静,不掀一丝波澜,彷佛今夜一连串事件从未发生。
「不是的……」找到利曜南,马国程反而欲言又止。
刚才,他已经迅速查过餐会名单,得知那名貌似朱欣桐的女子,是谭家嗣的特别助理--谭智珍,她的相貌居然跟已经死亡的朱欣桐小姐,一模一样!
「还有事?」
「利先生,」马国程欲言又止,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今晚在美侨商会出现那名女子,她是--」
「她不是。」 利曜南突然打断马国程,彷佛想藉此令自己清醒。
今夜他已经犯了严重错误,他不该企图在任何长相相似的女子身上,寻找欣桐的影子--
因为那伤痛…… 那深刻的伤痛,不该被任何肤浅的表相取代。
在欣桐死亡那一刻,他已经很清楚,这世上再不会出现第二个欣桐。如果不是因为如此神似的相貌,他不会失了魂……
「利先生……」 毕竟是利曜南信任的人,马国程能感受到利曜南的情绪波动。
他忽然想明白,这世上的确有容貌百分之百相像的可能性存在,但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即使容貌再相像,也还是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
朱欣桐死亡那幕,马国程仍记忆犹新,然而他竟然忍心,再次勾起当事人的伤痛--
「很抱歉,利先生,我不该深夜打电话给您。」他内疚地道。
话筒这端,利曜南没有表情。「明天见。」 未等马国程回复,他挂上了电话。
虽然明知道这不干他的事--
但马国程毕竟不是当事人,没有感情因素牵绊,对于疑点重重的事件他一定要追根究柢,这也是他独特的个性。
于是,隔日他就开始调查起,这名叫谭智珍的女子,真实来历与身分。
「谭智珍小姐,她是谭老的亲生女儿,NationalUniversityofSingapore毕业,是拿奖学金的高材生,九九年留美,是宾州大学华顿商学院的高材生。」
一拿到资料,马国程即刻到利曜南的办公室报到。
即使明知道做这些事一点都不讨喜,马国程还是很执着。
利曜南没有表情,仅淡淡问一句。「拿到她的生活纪录了?」
听到老板问话,马国程微振奋。「查到了她在NationalUniversityofSingapore的在学照片,」但很快的,他知道自己的报告并不具任何意义。「谭智珍与欣桐小姐,两人的外貌确实十分相似。」
马国程将到手的一整叠女子的生活照,全部摊在桌面上,包括一张学士、与一张硕士毕业证书影本。
他做事向来彻底,而且本事高超,别人弄不到的资料与文件,他往往能手到擒来易如反掌,这也是利曜南之所以信任他办事的道理。
利曜南瞪着摊在桌上的照片,这是早在他意料之中的答案。
但这预期中的答案,仍然令他早已封固的心,骤然间回复知觉,狠狠地抽痛起来!
「还有一件事,」马国程顿了顿,才接下道:「还有一件事……我认为应该跟利先生报告。」
利曜南不置可否。
马国程径自往下道:「谭小姐在新加坡已经有未婚夫。两人是大学同班同学,相恋于七年前。没有意外的话,这趟谭小姐自台湾返回新加坡后,两人应该很快就会宣布婚期。」
七年!他忆起昨夜,谭智珍依偎在其怀中的男子……
他们相恋,甚至比他与欣桐相识还久!
「利先生,我想……我想,谭小姐的背景很单纯,没有任何复杂、或者不可告人之处。」马国程补充。
事实上,他不必补充,也能从桌上这些生活照看出,「谭智珍」这个名字并非虚幻或者捏造,而是确有其实的人物。
「谭小姐刚到台湾,她住哪家饭店?」利曜南刻意问。
「谭小姐不住在饭店,她在美国留学时,与一名台湾留学生的感情特别好,现在这位谭小姐的好友也已经前往新加坡工作,她在台湾的房子空着,谭小姐目前已住进这幢房子里。」
有人事物左证,马国程一番解释,更证实谭智珍的身分毫无疑问。
「利先生,您需要谭小姐的住址吗?」马国程问。
「不必了。」利曜南转身面向窗外。经过昨夜,他已经知道她住在哪里。
马国程明白利曜南不需要任何人打扰,叹了一口气,他沉默退下。
他明白,自己的调查是毫无帮助的,但他不能不做,即使可能性是零,他都必须为利先生完成这件事。因为他知道,一个曾经受过巨大创伤的人,根本无法积极面对任何可能性,因为面对,就是再一次撕开伤口的行为……
即使像利先生这么坚强的男人,亦不例外。
跟在利曜南身边整整六年,在他身上,马国程见识了何谓「强悍」二字。但也因此,马国程更清楚地预见,一个越是坚毅强悍的男人,倘若一朝崩溃,越难以承受生命之轻……

假期未结束,智珍已经商请台湾公司派给她的秘书,打电话给利曜南的助理,相约见面时间。
「谭小姐,很抱歉,利先生的助理回复,一个月内利先生实在安排不出时间,与您见面。」秘书回电,语带歉疚地告知她以上回复。
老板交代下来的第一件事,她就没能办妥,自然心虚。
「安排不出时间?」智珍沉思片刻。「助理是否有把讯息传达给利先生?利先生知道是我亲自邀他的吗?」
「这一点我已经问过马国程先生,他答复:利先生知道是您亲自邀约,但一个月内实在排不出时间--」
「我知道了,Sandy。」智珍挂掉电话。 很明显的,利曜南不想见她。
她揣测他不愿见她的原因--即使她并非是他自以为是的朱小姐,然而冲着她是新加坡「联合营造工程」派驻台湾代表,未来在业务上,他们将会密切往来,他实在没有理由无故延误一个月的时间,不与自己见面!
更何况,她相信利曜南明知道,这趟她到台湾停留的时间正好是一个月。
挂上电话,智珍看了一眼手表,距离中午十二点还有三十分钟,她拿起皮包准备出门,身穿着一点都不正式的白衬衫、牛仔裤,择日不如撞日,她决定不请自来,亲自上红狮金控找人。
因为她向来不会被动等待。
中午时分,阳明山上总是塞车,搭乘出租车来到红狮金控大门口,已经中午十二点零五分。
她走到一楼行政部门,要求见一楼业务最大的业务经理。
「小姐,您有什么事,我替您服务就可以了!」银行行员瞪着智珍一身朴素衣裤,态度淡漫地道。
「我要开一个户头,必须银行经理出来,亲自服务。」智珍不以为忤,微笑着重复一遍她的要求。
「您要开户那还不容易?我来--」
「我说第三遍,也是最后一遍,我要求经理出来服务。」她仍然保持微笑,只不过态度强硬。
行员皱起眉头,招呼也不打,掉头就往后走,跟坐在大后方一名桌上放着「经理」牌的男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智珍站在柜台前等了三分钟,那名行员终于走出来,后面跟着那名态度更散漫的「经理」。
「我们经理来了,您有什么事可以告诉他了。」行员表面虽然客气,但语调显得有些不耐烦。
「小姐,您找我有事吗?」经理上前一步问,还不敢太过无礼。
「我要找马助理。」 「啊?」经理瞪大眼睛。
「我要找马国程,马助理。」智珍脸不红、气不喘地重复一遍。
她知道马国程是利曜南身边一级大将。
「不是,我说小姐,」经理不耐烦起来。「妳怎么会到这里来找--」
「这里是港币五千万,香港汇丰银行开出的期票,麻烦经理您立刻替我开一个港币户头,将这五千万港币存进我在红狮银行新开的户头,同时帮我找来马国程助理,找到人后,我预计于贵行再存入港币五千万。」
经理与起先那名行员都睁大了眼睛,瞪着智珍放在柜台上的期票--
那还真是汇丰银行开出的期票,如假包换!
「我……我立刻给您找人!」经理退了三步,不但脸色大变声调还微微颤抖。
待在红狮二十余年,他见过的有钱人多了,这张期票票额虽然惊人,但还不至于让他如此失态,但是这么美丽又这么阔气的女子,他倒前所末见、从来没遇过!更何况--
更何况他刚才可看清楚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跟三年前曾经出任红狮代理总裁的那位朱欣桐小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难怪他刚才一见到她,就觉得眼熟……
而他之所以如此震惊,正是因为那位朱欣桐小姐--她明明已经死了!
「等一下。」智珍笑盈盈地,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麻烦经理,将这张名片交给马特助,他会知道我是谁。」
经理慌慌张张地上前一步接过名片…… 他无意间看到自己的手,正抖得厉害。
马国程走进银行大厅,一眼就见到坐在等候区的女子。
即使衣着朴素,她出众的美貌与气质,在众人间依旧如同一颗明星般耀眼,让他一眼就看到她。
「谭小姐?」马国程一个箭步上前,率先伸出手--
原本他已结束一日工作,正打算离开红狮前往其它事业分部,却收到一楼业务经理递上来的这张名片。
他没料到,谭智珍竟然会亲自找上门来。
「您好。」智珍伸手与对方交握,落落大方。
有那么一瞬间,马国程甚至期待她的手是冰冷的。
也就是说,如果可能,他甚至希望她真的是朱小姐的一缕幽魂……
但马国程握到的,是一只细腻温暖的女性手掌,他竟荒谬地感到绝望。
「我亲自到银行,希望您能为我引见利先生,只要耽误利先生十分钟即可。」她面露微笑,不卑不亢地提出要求。
马国程面露难色。
「我双脚已经踏进银行了,只请求耽误十分钟就好,难道这样也会让利先生感到为难?」她巧笑倩兮,清灵的脸庞竟然丝毫没有市侩气味。
但她的所作所为,却是一名商人才会行使的手段。
「我可以代您请问利先生,但是--请原谅,我无法直接承诺您的要求。」马国程实话实说。
「我明白,谢谢你的帮忙,马先生。」笑容始终挂在智珍脸上。
马国程苦笑。看起来,这名女子绝对不可能是朱小姐。五千万港币换来一场十分钟会面,这样的气魄遑论朱小姐,就算经年在商场上打滚的女中豪杰,也不必然能拥有这样的气势。
但谭智珍出身豪绅世家,出手毕竟不同。
只是如此豪爽的出手,与她纤细动人的外表,实在是不相称。
看着谭智珍,他忽然有种错觉……
如果这是老天爷的安排,那么这个「安排」并不完美……
马国程太了解利曜南,他知道利曜南永无法忘怀曾经失去的「遗憾」,更明白现在的利曜南只渴望什么样的女人--
才能弥补,他曾经失去与错过的那一位。
婉拒谭智珍的会面要求,是利先生做的决定。
马国程原以为,就算谭智珍亲自到银行也必定被打回票,毕竟他从未见过,利先生曾因为任何要求,而突然改变决定。
但令马国程意外的是,利曜南竟然答应下楼见她。 「利先生,我不明白--」
「之前我拒绝她,是因为行事历上确实排不出时间,但既然她亲自来了,就没有不见面的道理,何况她只要求十分钟,并不为过。」走出电梯前,他淡淡地道。
马国程却仍然不明白。
看起来利先生并不是故意拒绝谭智珍的,但如果愿意见面,利先生应该会尽量安排时间与她会面,毕竟谭家嗣是利先生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但情况却又好象并非如此……
更奇怪的是,利先生居然愿意下楼见她?!
「智珍小姐吃过饭了?」刚见面,利曜南便问她。
智珍第二次见到西装笔挺的他--他似乎永远没有放松的时刻。
「还没吃过饭,利先生呢?」她笑脸盈盈。
「一起吃饭吧!我知道有一家餐厅的意大利菜不错。」
利曜南话一出口,马国程差点跌破眼镜。 「利先生要请客吗?」
「智珍小姐愿意赏光吗?」午后日光斜射入银行的琉璃窗,他背着艳阳,英俊的脸孔揉入一丝阴沉。
「荣幸之至。」她笑得灿烂。
马国程张大了嘴瞪着两人,不可思议地听着两人对话……
不只是他,连起初那名行员与经理,也已经被弄晕了。
司机开车,利曜南邀请智珍到距离银行六条街外,一家常有名流光顾的知名意大利餐厅用餐。
「我听马国程说,妳花了一亿元港币,只为了见我一面?」用汤时,利曜南忽然问她。
智珍没放下汤匙,仅露出一排整齐的编贝玉齿,然后边喝汤,边回答。「利先生不知过手多少五千万港币,也会觉得稀奇吗?」她烟视媚行,故作俏皮地朝他眨眨眼。
「通常只有男人一掷千金,女人能够如此,实在很少见。」他冷峻的脸孔,第一次露出微笑。
智珍失笑,他居然--把自己比做了名妓!「那么,这一回让您见笑,下回我想再重施故技,恐怕就再请不动您了。」
他撇开嘴。「不觉赌注太大了?」
「值得。」她眉眼都在笑,白皙的脸颊透出均嫩的粉红。「能让你惊讶,实在太难得了!」
「妳确实让我很惊讶。」他粗嗄地低喃,若有所指。
「不过,这个『难得』当然是有代价的。」搁下汤匙,她微微瞇眼直视男人。「总数一亿元港币只是保证金,接下来『联合营造工程』会展现更大的诚意并投入更庞大的资金,以证明『联合营造工程』确实有足够的实力,未来能够与『红狮金控』联手,标下总预算一千亿台币的新干线工程案。」璀璨的星眸随着话题转移,流转一丝媚光。
她惊人的言辞,并未改变他淡定的表情。
「有没有人提醒过妳,吃饭时间,切忌谈论公事?」
「我与父亲向来在吃饭时间处理公事,如早餐会报就是例子。」她娇声倾诉,彷佛在闲聊是非。「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除去六小时睡眠,若再花掉六小时饮食,全然无所事事,岂不太过浪费人生?」
「妳忘了算进一件『无所事事』的事。」 她沉默,挑眉询问。
「智珍小姐,连跟未婚夫约会的时候,也谈论公事?」他紧盯着她的眼睛。
智珍愣住,片刻后,立即回复笑靥盈盈。「利先生倒是已经把我调查得很清楚了?」
「要调查智珍小姐不难,但是要了解妳这趟到台湾来的目的,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他淡道。
智珍失笑。「利先生说话,好象处处充满玄机?刚才我不是已经跟您报告过,我这趟到台湾,就是代表『联合营造工程』,正式对利先生提出合作邀请--」
「红狮银行从来都是独力接下公共标案,不曾与他人合作。」
「您回答得太无情了,谭家嗣董事长是您重要的合作伙伴,难道连他也不能让您破例?」
「独资竞标是银行惯例,即使我个人愿意与谭董事长合作,这项合作提案,也必须在股东会上投票表决。」
「这是当然的。但首先,也必须要利先生您,愿意将我刚才提出的合作案列入考虑。」她轻轻巧巧,反将一军。
利曜南咧开笑脸。
眼前这名女子让入迷惑。她星眸飘忽水媚,容颜似花,已不易让男人设防,再加上这张极似欣桐的脸孔……
他不得不承认,谭家嗣替自己选了一名有利的谈判对象。
「智珍小姐与未婚夫订婚多久了?」
智珍料不到,他会忽然转移话题。「利先生似乎对我的婚姻很感兴趣?」
「我说过,妳很像一位故友。事实上,她是我今生最深爱的女人。」说话时,他深深凝望她的表情。
「您是指--朱欣桐小姐?」她问得坦率,直视他探索的眼睛。
利曜南的眸光转为深邃。「妳猜对了。她是我今生最爱的女人。」他重复,仍然直视她。
智珍收敛起笑颜,幽幽低诉:「我听过关于您的传说……倘若朱小姐还在世,能听到您说这句话,那该有多好。」
短短数句,却重重地击伤了他! 利曜南的脸色黯下,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
「十分钟已过去够久了!」他突然撂下话,然后转身就走。
餐厅里经理一脸错愕,哈腰鞠躬地将贵客送出大门。经理还以为是自己的餐厅上菜太慢、服务不佳才会让利先生发这么大的脾气!
智珍留在座椅上,并末尾随利曜南走出餐厅。
她瞪着利曜南走出的餐厅大门,明媚的眸子闪烁着隐逸的流光。

这两个月来,袁崇峻利用各种关系,一直在搜集证据。
本来朱欣桐未婚怀孕之事一曝光,袁家大可以高分贝公开谴责朱家背信,但富门集团易主之事同样瞒着朱家进行,袁家当然已失去怪罪朱家的立场。
但是让袁崇峻最恨的是,那个神秘的新加坡买主公布富门易主的消息后,居然立即表明支持利曜南,并成为协助利曜南竞逐红狮董座的靠山--
到最后,他不但得不到朱欣桐,连红狮金控这块到口的肥肉,也眼睁睁看着被利曜南夺去!
人财两失,这笔帐他会记在利曜南的头上。这个仇如果不报,他袁崇峻三个字就倒过来写,以后也不必在商场上混了!
所以他发誓要报仇!
就算现在他整不倒利曜南,也一定要朱欣桐先付出代价!谁敦她居然敢背着他出墙,枉费他那么喜欢她,一心一意想讨好她--
想到恨处,袁崇峻双手捏紧车子方向盘,粗重地喘息着。想到朱欣桐肚子里,居然还怀着利曜南的孽种,他的恨意就更强烈!
「朱欣桐,既然我得不到妳,那就毁了妳!」他瞪着朱家所在的大楼,喃喃自语,心中忽然产生一股莫名的快感。
如果不是丽玲那个女人说溜了嘴,他还真找不到报仇的方法!而拜杂志所赐,他才能知道朱欣桐到哪家医院产检。
既然知道她产检的医院,他就有方法查到她转诊至哪家医院的产科。
既然找到朱欣桐现在就诊的医院,他要的「东西」就不难到手了!因为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不怕找不到漏洞去钻。
现在他要的东西跟证据都已经找齐了,只要再等一天,马上就会有精彩的好戏可看!
「这个,就算是我预先送妳的满月礼了!」袁崇峻冷笑。
他送的这份「礼物」绝对特别,而且保证一定会让朱欣桐-- 毕生难忘!
下午玉嫂从市场买菜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信箱。
取了信箱里的信件,她才搭乘电梯,回到家里准备作晚餐。
晚上七点钟,欣桐回到家里的时候,老人已经坐在餐桌边等她了。
「爷爷,我回来了。」 「东西先放下,快过来吃饭。」老人微笑点头。
玉嫂刚在碗里添妥白饭,笑嘻嘻地把饭碗端到欣桐面前。「孙小姐,您一定要多吃一点,这样孩子才有养分可吸收!」
「好。」欣桐柔顺地答应。 玉嫂眉开眼笑。她就喜欢欣桐这一点,乖巧、听话。
因为老人接受了欣桐未婚怀孕的事实,而且绝口不追究欣桐肚子里这孩子的父亲,因此玉嫂也就当做这孩子就是朱家的嫡孙那般,期待着孩子的出世。
而即使全天下所有的人,都已经知道欣桐肚子里这孩子的父亲就是利曜南,但在这个家里,绝不会有人提到利曜南这个名字。
「老太爷、孙小姐,快点吃吧!趁热吃菜啊!」玉嫂殷勤地招呼着。
「玉嫂,妳也坐下,一家人一块吃饭。」欣桐笑着道。 「啊?」玉嫂愣住了。
她悄悄望向老太爷…… 「坐下吧!人多也热闹一点。」老人开口了。
这下玉嫂感动的不得了,简直就快哭了。
过去她从没有跟老太爷一块坐到饭桌旁的机会,也从来不敢想过,没想到孙小姐不生分她,不但让她一块吃饭,还把她当「一家人」看待。
玉嫂又哭又笑,总算别别扭扭的坐下来一块吃饭。今天晚上为了老太爷的健康所煮的粗茶淡饭,这一桌青菜豆腐菜汤,直可比山珍海味。
饭吃到一半,客厅里的电话响了,玉嫂忙不迭站起来--
「我来接电话。」放下碗筷,玉嫂奔到客厅里,喘着接起电话。「您好,这儿是朱公馆。」
「请问,朱董事长在吗?」一名男子的声音问道。 「请问您是--」
「我是兴泰科技李董。」
「噢,李董,您好,我们老太爷跟孙小姐正在吃饭呢!」
「可不可以请朱董事长听电话?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亲自对他说。」李董事长道。
「是,我这就请我们老太爷听电话。」
听到是很重要的事,玉嫂下敢迟疑,立刻拿着话筒回到饭厅。「老太爷,兴泰科技的李董事长打电话来,他说有急事一定要您听电话。」
「把电话给我。」老人道。 「爷爷,您先吃完饭再接电话吧!」欣桐劝祖父。
她担心祖父顾着说话,一会儿不饿了,饭就会吃的少。
「没事。」老人示意玉嫂把话筒交给他。 玉嫂将话筒转到老人手上。
「李董事长?不好意思,我们一家人正在吃饭--」
老人讲着电话,原本笑瞇瞇的脸孔忽然僵住,然后渐渐变色……
等到话筒自祖父手中掉落,欣桐才发现情况不对--
「爷爷,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老人并没有回答她。他的手用力抵在胸口,怔怔地瞪着孙女,愁苦的表情彷佛有无限的遗憾、无限的怅然、与无限的悔恨……
「爷爷?到底怎么一回事?您别吓我!」欣桐的声音颤抖。
「对啊,老太爷!李董事长在电话里到底说什么?」玉嫂也紧张起来。
老人仍然沉默着,直到脸色发黑……
欣桐的胸口骤然发寒。她颤抖地伸出手,紧握住祖父的双手--
这双手居然是冰凉的! 「玉嫂……爷爷不对!」欣桐低喊着,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玉嫂吓得扔下碗筷。
然后,玉嫂听到欣桐崩溃的大喊:「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玉嫂整个人跪到地毡上,慌张地摸索着掉到饭桌下的话筒--
就怕一切再也来不及了!
马国程接到电话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润发精技的江茂财董事长在跟他开玩笑。
「这是真的!昨天早上,我们每个董事接到了这样一封信,信上还附有医院的DNA检验比对。昨天晚上兴泰科技的李董事长还为了这件事,亲自打电话到朱董事长家里,跟朱董事长求证。不信的话你打几通电话问问其它董事,就会知道我没有骗你!」江茂财言之凿凿地道。
马国程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朱欣桐纤纤弱质的倩影-她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那么这封信到底是谁寄的?」马国程问。 他开始当一回事,态度谨慎起来。
「你也不知道吗?我还以为打电话来,就可以从你这里得到答案。」江茂财失望地道。
从江茂财的口气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江董事长,那就先这样,有进一步消息我再跟您联络好了。」马国程急着挂电话。
终于挂掉电话,他打开自己的办公室大门,匆匆跑向总裁室--
如果朱欣桐被证实根本就不是朱家的孙女--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就一定会天翻地覆! 马国程有强烈的预感,那个女孩……
朱欣桐那个柔弱纤细的女孩,她绝对无法承受这样的「事实」。
朱欣桐的血液采样与吴丽玲的血液采样一起被比对,分析比对后的数据的确证实了,朱欣桐与吴丽玲这两个人,确实有近亲关系。
而朱欣桐与吴丽玲之母,吴春英之间的亲子鉴定报告结果,更证实了两人之间有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亲子血缘关系。
至于朱欣桐与纪碧霞这对「母女」,百分之百被确认,并无任何亲子关系。
以上这些血液与口腔黏膜采样,除了朱欣桐之外,其它三人都是吴丽玲自愿、或者从吴春英与纪碧霞两人身上,偷取得到的口腔黏膜检体。
马国程收到这份调查报告,已经是事发两天之后的事,他立刻将报告内容送到利曜南的办公室。
「这份报告书内容,除了DNA鉴定报告与各董事收到的相同,其它调查结果,是我们的人循线查到的内幕资料。」马国程站在利曜南的办公室内报告。
他接下道:「三天前朱董事长已经动过手术,这一次手术已经在朱董事长的血管内安上第五个支架,但据兴泰科技的李董事长在电话中暗示,朱董事长在加护病房的情况并不乐观。」
利曜南放下报告,出奇冷淡地道:「我知道了。」
马国程对利曜南的反应感到诧异。「利先生,您不打算到台湾,见朱欣桐小姐吗?她现在一定很无助!再说朱董事长已经动完手术,接下来她将面临的是红狮董事们对她的质疑,在现在这种情况之下,相信她是绝对无法面对的。」
「如果她有求于我,她会自己开口。」利曜南的回答很冷酷。
马国程瞪大眼睛。明知道不该多嘴,但想起那抹纤细柔弱的影子,他还是忍不住了!「可是,利先生,朱小姐她的肚子里有您的--」
「Vincent,没其它事你先出去。」利曜南将报告搁置在一旁,若无其事地打开他的手提电脑。
马国程僵立在利曜南的办公桌前,过了三秒钟才回过神。「是,利先生。」他只得走出老板的办公室。
利曜南瞪着计算机屏幕,直到三分钟过后,他始终僵坐在办公椅上,没有任何动作。
然后,三分钟过后,他冷下脸,开始处理公事。 她必须自己面对问题。
如果欣桐不开口求他,他绝对不会打破自己的诺言,轻易见她。
等到祖父的病况稍微稳定,转到一般病房后,欣桐终于见到被病苦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的亲人。
「爷爷……」 坐在病床边,她泣声呼唤始终合着眼的老人。
见到祖父孱弱的模样,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正在一片片凌迟着她的心脏……
尽管泪水已经流了满腮,欣桐始终捣着嘴,不敢哭出声。
忽然,她看到老人的眼皮抖动着,嘴巴一开一闭。感应到祖父似乎想说话,欣桐急忙擦掉眼泪,努力想听懂祖父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老人的声音,却小到让人根本听不清楚。
欣桐把耳朵凑到祖父嘴边,尽量想听清楚那破碎的呢喃,究竟是什么--
曜南、曜南-- 终于,她听到祖父口中呼唤着的,是利曜南的名字。
然后她明白了,原来祖父想见的人是利曜南,现在他最想见的,是真正的「亲人」。
欣桐愣愣地坐在老人的病床边,一分钟后,她才慢慢地站起来……
从祖父被紧急推进开刀房后第二天,她就从Anna口中得知,银行的董事们已经将前晚收到的信,传真到Anna的办公室求证。
那是一封DNA鉴定书。 鉴定书上说明了,她与纪碧霞并无任何血缘关系。
相反的,丽玲与她是近亲,而春姨…… 她才是自己真正的母亲。
难怪从小到大,她的「母亲」一点都不关心她,而春姨却比母亲还要像一个母亲般地呵护着、疼爱着她。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姓「纪」?为什么她会成为纪碧霞,而不是吴春英的女儿?
这些问题,到现在都还是没有答案的。因为除了红狮董事与银行内部高级干部外,外头还没有人知道这件消息。
刚踏出祖父的病房,欣桐就碰见正提着食物预备走进病房的玉嫂。
「孙小姐!我给您熬了稀饭过来,您要吃一点东西才行--」
「玉嫂,请妳帮一个忙……」她苍白地望着玉嫂。
玉嫂见欣桐的模样不对,遂拉着欣桐的手一起走进病房里。放下粥饭后玉嫂仍然紧握着欣桐的手,殷切地道:「孙小姐,您尽管说,只要我的能力允许,什么忙我都会帮您的。」
直到现在玉嫂还是称呼欣桐「孙小姐」,尽管她也已经得知,欣桐可能并不是真正朱家孙小姐的消息。
因为只有欣桐,从来不曾将她当成仆人看待,比起朱凤鸣大小姐老是仰着鼻孔看她,孙小姐比朱凤鸣好上一千、一万倍!
「请妳帮我打一个电话到香港……给孙少爷。」欣桐喃喃地道。见到玉嫂的神色困惑,她惨淡地补充:「是爷爷想见他……要快。」
她不知道祖父能不能撑下去?还能撑多久? 所以她一定会尽力达成祖父的心愿。
「我知道了。」拍拍欣桐冰凉的手,玉嫂善体人意地道。「倒是孙小姐,妳可要好好保重自己啊!」看着欣桐惨白的脸色,玉嫂皱起眉头叮咛着。
最近这几天的变化太剧烈,连一般人都会承受不起,何况是一名孕妇!
「我知道。」欣桐强颜欢笑,声音却轻若飘魂。 她几乎三天没有合眼……
她已经太累、太疲倦了。 玉嫂的电话被打了回票。
利曜南的助理马国程的理由是:利先生不会到台湾见任何一个朱家人,除非朱欣桐小姐亲自到香港求他。
「他是这么说的吗?」欣桐坐在玉嫂面前,没有表情地轻声问着。
「是啊,我听那个姓马的是这么说的!」玉嫂不高兴地道:「孙小姐,您别听那个姓马的胡说八道,说不定他根本就没有把话带到孙少爷面前--」
「我可以到香港去求他。」欣桐道。
玉嫂不同意。「这怎么可以?!您现在的身体这么虚弱,怎么还能够搭飞机到香港?!」
「没关系。」欣桐转头对玉嫂微笑。「请妳帮我打电话,联络那位马先生,就说今天下午,我会立刻搭机到香港。今天不是假日,我到机场排候补机位,幸运的话应该等得到位子。」
「我不赞成妳这么做!」玉嫂死命摇头。
「就这么决定了,玉嫂,麻烦妳了。」欣桐轻声道,脸色惨白到几乎透明。
玉嫂僵持着,但她看得出来,欣桐的决定是无法动摇的。
叹了口气,玉嫂终于软化……
如果一定要经历这许多波折,那么磨难也应该结束了!
现在玉嫂只希望这一切不顺遂能尽快雨过天青,让朱家否极泰来,不会再有这许多风风雨雨……
当马国程接到司机从机场打来的电话后,他如实回报:「利先生,我派去机场的司机说,他没接到朱小姐。」马国程按掉手机,困惑地道。
台北那边打过电话通知,朱小姐将搭乘今天下午四点多的班机,预定一个多小时后,从台北飞抵香港机场,于是他早先已派了一名司机到机场接人。
马国程才刚说完话,手机又响起来--
怕是派到机场的司机已接到人,他赶紧接起电话:「喂?我Vincent--」
马国程听着电话,脸色转为凝肃。 利曜南沉着脸,等马国程把电话说完。
「接不到人就叫司机回来,我只给她一次机会!」马国程刚讲完电话,利曜南冷着声道。
事实上,他已经给过她一次又一次的机会!是那女人不知好歹,等到他的耐性用尽,他发誓,绝对不会再给她任何一次机会了!
即使他牵挂着她--
他承认他的牵挂,所以他一再违背自己的原则,一再给她机会。
但她绝不可能一直利用他的牵挂,来牵制他,让他心软!
「不是的,利先生……」马国程握着手机,还来不及按掉通话,他脸色异样地抬头对利曜南道:「朱家打来的电话说,三个小时前朱小姐搭车到机场时,突然开始流血不止……现在已经送进医院。」
利曜南面无表情地瞪着马国程。
「医生说,是血崩。到现在为止,血一直无法止住……很可能有生命危险。」马国程惨白着脸把话说完。
然后他看到,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利曜南,生平第一次--
脸上出现恐惧的表情。 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在医院里,欣桐的身边除了玉嫂,没有任何人陪伴她。
玉嫂一直不能停止哭泣,欣桐想安慰她,身体却抽不出一丝力气……
就在她决定放弃、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冲进病房……
「孙少爷!」看到利曜南,玉嫂哭的更凶。
本来是要求孙少爷回来看老爷的,但现在却变成……玉嫂的心在绞痛。
「为什么会这样?」利曜南面无表情地问。
他瞪着躺在病床上,薄弱得像一抹白色影子的她。
她就像累了一样闭眼休息,那张苍白透明的脸孔看起来很平静……
利曜南两条腿就像生了根,胶着在病房门口。
「孙小姐搭车到机场的时候还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才刚排到位子知道当天可以上飞机的时候,孙小姐忽然站起来,然后就-她突然就--」玉嫂哽咽的厉害,无法完整描述当时的情况。
「曜南……」 病床上,欣桐慢慢张开双眼,终于挤出一丝力气,微弱地呼唤他。
利曜南震了一下,然后他生根的双脚终于能移动。他一步一步,如临深渊地走近她的病床边,蹲踞在她的床畔……
瞪着她惨白如薄纸的脸孔,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她薄弱的呼吸已经断断续续,似乎随时会与这个世界的气息失去连系……
这一瞬间,他胸口深处尖锐的痛楚,渐渐扩散,成为湖海般的汪洋。
看到他,笑容慢慢在欣桐苍白的脸上绽放,即使憔悴,仍然有着温柔的甘甜。
利曜南不知道自己正在跟着微笑,但他的笑容却干涩,然而他的笑容尽管再情不自禁,她也已不能辨识其中的分别。
「我……要先走了。」她微笑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轻诉。
「不会!妳不会走的!」他紧握她的手,牢牢的紧握着她。
终于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他眼中那深浓的依恋。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然后渐渐的,他感觉到她正在松手……
他用力握紧着、握紧着!他不肯放手,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根本是他不肯放手--
但她微薄的力气已经耗尽,终于要化为烟尘消失在他存在的世界……
利曜南看到她最后一眼。
那一眼没有怨对、没有遗憾、只有深深浓浓的爱、还有依依不舍的情……
那是最后一眼了。 她始终微笑看着他,然后咽下了这一生的最后一口气。
利曜南僵化在病床边。 这一刻,彻头彻脚,他全身的血液凝结成了寒冰。
等到马国程气喘吁吁跑进病房的时候……
他看到欣桐平静地躺在病床上,就像睡着了一般安详,她的嘴角甚至还留有淡淡的笑容……
但她已经不再呼吸了。 马国程扭动僵硬的颈子,慢慢转过头去看利曜南……
他看到利曜南没有表情的脸孔上,正在迅速地、漫流不止地,爬满泪水。
总有一天,你也一定会找到一个你真心深爱的女人。
而如果真有那个时候,一定会让我感到很伤心、很伤心……
我一定会伤心的,连心都碎掉。 利曜南一直记得她的话。
她的话撼动了他沉睡的感情,震动了他的灵魂!
然而她却在他清醒的这个时候离开-- 永远的离开他!
「醒过来……」他起先是喃喃自语。然后,他突然像发疯了一般,疯狂地摇撼着欣桐慢慢冰凉的身体--
「醒过来!我叫妳醒过来--妳听到了没有?!妳醒过来--」 「孙少爷!」
「利先生!」
玉嫂跟马国程同时抓住激动的他,两个人的力气却无法制止利曜南的疯狂-
医师和护士冲过来,几个人也抓不住他,直到他被打了一针麻醉剂……
利曜南的脸上布满泪水,他的冷静已经荡然无存……
其实这个问题应该改成:每一个人在这一生中,是否都合。遇到一个自己深爱的人?答案是肯定的,但这个人,却不一定是会与自己相爱的人……
直到现在,他终于相信在这世间,一定会有一个他深爱的女人……
然而,现在她却再也听不到他的忏悔……
再也听不见他从内心嘶喊而出的那一句-- 我爱妳。 真正的心痛已经结束。
但到底谁才会真正的心痛呢?是还生存在这世间上的爱人吧!
已死亡的人,就算心痛,那痛楚也已随死亡而湮没。
然而一个从女人死亡后,才开始觉醒的男人--
永恒的心痛,将从她死亡这刻开始,伴随着永远无法开口的爱…… 跟随他一辈子。
※编注:敬请期待六月中旬《下部》之玻璃鞋第四集,不可能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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