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毛批考辨二则

By admin in 历史 on 2019年7月27日

毛纶、毛宗岗及杭永年毛批《三国》在小说史与小说批评史上的地位,近年来逐渐受到重视。但是,它究竟出于何人之手,其实还是一个悬案。观近年研究小说评点的文章,多承旧说,认为毛批出于毛宗岗之手。叶朗先生的《中国小说美学》可为代表。该书第四章标题即为《毛宗岗的小说美学》,其中讲:“毛宗岗的父亲叫做毛纶,字德音。据记载毛纶曾对《三国演义》作过笺注的工作。毛宗岗的评点是否利用了他父亲的成果,已经不得而知。……毛纶可能给了毛宗岗很不好的影响。”认为毛纶笺注过《三国演义》,而《三国演义》的修订与评点系毛宗岗所为,二者不是一回事,这是上了《花朝生笔记》的当。《花朝生笔记》引《坚瓠补集》:“毛德音先生纶,……有三国笺注、琵琶评行世。”然后断定“二书已不传”,显然以为“笺注”与流行的评点并不相关。与此相似的观点也见于《辞海》之中,文学分册“毛宗岗”条:“清初小说评点家。字序始,长洲人。曾评刻《三国演义》,将罗贯中原本,加以修订”云云,主旨与叶说相同。这种观点由来有自。晚清邱炜萱《菽园赘谈》已有“《三国》是茂苑毛序始手批”的说法。其后,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及胡适《中国章回小说考证》也持此说。于是,这个问题几成定谳。但是,其中有两个疑点始终没有澄清:一是清代坊刻《三国》,卷首大多题署“声山别集”,有的本子,如乾隆三十四年世德堂本扉页题“毛声山评三国志”,同治二年聚盛堂本扉页题“毛声山批点三国志”。二是清代坊刻本卷首还多有“圣叹外书”及“吴门杭永年资能氏定”的题署。刘廷玑《在园杂志》且有“再则《三国演义》,……杭永年一仿圣叹笔意批之,似属效颦,然亦有开生面处。”同一评点,似又有金、杭二氏染指。可见,毛批的作者问题仍有探索的余地。实际上,《三国演义》的修改与评点主要出自毛纶之手。毛纶在《第七才子书》的总论中讲:“罗贯中先生作通俗三国志,共一百二十卷,其纪事之妙,不让史迁,却被村学究改坏,予甚惜之。前岁得读其原本,因为校正,复不揣愚陋,为之条分节解,而每卷之前,又各缀以总评数段。且许儿辈亦得参附末论,共赞其成。书即成,有白门快友,见而称善,将取以付梓,不意忽遭背师之徒,欲窃冒此书为己有,遂使刻事中搁,殊为可恨。今特先以《琵琶》呈教,其《三国》一书,容当嗣出。”这段话把问题讲得很清楚:1、毛纶托言古本,对《三国演义》进行了全面的修订加工,包括文字的润饰(所谓恢复“纪事之妙”)、回目的整理等。而由于他托言古本,自称“校正”,所以有了后人的“笺注”之说。2、毛纶在修订加工的同时,对全书作了评点,回前总评多出其手。而毛宗岗只是被允许“参附末论”。3、曾有某门徒“窃冒”此修订评点本为己有,以致引起一些纠纷,使毛纶的刊刻工作受阻。毛纶后半生以评点为精神寄托、名山事业。浮云客子讲:“不幸两目失视,乃更号声山,学左丘著书以自娱。”[①]毛纶也自述其评点情况道:“予之得见《琵琶行》,虽自幼时,然尔时不过记其一句两句吟咏而已。十六、七岁后,颇晓文义,始知其文章之妙乃至如此。于是日夕把玩,不释于手,因不自量,窃念异日当批之、刻之,以公同好。不意忽忽三、四十年,而此志未遂。盖一来家无余资,未能便刻,二来亦身无余闲,未暇便批也。比年以来,病目自废,掩关枯坐,无以为娱,则仍取《琵琶记》,命儿辈诵之,而后听之以为娱。自娱之余,又辄思出以公同好。由是乘兴粗为评次。我口说之,儿辈手录之,既已成帙,将徐为剞劂计。”[②]与前引文相参照,可以知道,毛纶评点《三国》与《琵琶》是在双目失明之后,年纪约在五十至六十之间。评点工作是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进行的,由毛宗岗诵读,毛纶即兴口述评论意见,再由毛宗岗记录下来,然后,毛宗岗将自己的看法附在后面。这样执着地从事小说、戏剧评点,只有金圣叹才能与之相比。又,《第七才子书》总论写于康熙乙巳、丙午之间,其时毛纶年纪当接近于六十岁(据上文,十六、七岁又过三、四十年,再加上数年评点、刊刻)。而金圣叹前此四年遇难时五十四岁,因而可知毛纶与金圣叹年齿相近。关于毛纶的生平,其材料不多。我们只知道他在当地文坛有一定声望,本名纶,字德音,大约在五十岁前后双目失明,乃更号为声山。《坚瓠补集》收有他六十岁时汪啸尹的祝寿诗,其中两首云:“两字饥寒一腐儒,空将万卷付嗟吁。世人不识张司业,若个缠绵解赠珠。”“久病长贫老布衣,天乎人也是耶非!止余几点穷途泪,盲尽双眸还自挥。”据称,“四诗绝非祝嘏常套,先生所以独喜之欤。”可见,这两首诗所描写的“久病长贫”的生活,自负才学而又终生不偶的命运,都是毛纶一生的真实写照。至于毛纶的思想倾向,由《三国演义》、《琵琶记》的评点可以看得很清楚。《琵琶记》开场有一段副末念白:“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李卓吾批道:“丑?便妆许多腔。”而毛纶则批道:“作传奇耳,却说出风化二字”,“所以胜人处在此”。两种观点针锋相对。在这方面,毛纶完全立足于封建正统的文学思想,看重封建伦常,主张以小说、戏曲进行教化,而从毛批《三国》全书看,这可说是他评点工作的主要倾向。毛纶所提到的背师之徒窃稿冒名一事,也很值得注意。此事当别有缘故,否则不至于阻碍了书稿的刊刻。毛纶对此十分气恼,在《第七才子书》总论中一再提及:“予因叹高东嘉《琵琶记》与罗贯中《三国演义》皆绝世妙文,予既皆批之,则皆欲刻之,以公同好。而一则遭背师之徒而中搁,一则遇知音之友而速成”、“予固不足论,独念罗贯中何不幸而遭彼背师之徒”,等等。这个背师之徒是谁,毛纶没有明言。除却不为已甚的因素外,恐怕对方亦执有相当的理由,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据情理推思,很可能这个“背师之徒”也参与了《三国演义》的修订工作,否则无缘无故“窃冒”乃师的作品,而其师竟无可奈何,反受其制,则不可理解了。诚如是,这个“背师之徒”不是别人,应该就是那个不见首尾的神秘人物杭永年。所以,毛纶在世时,师徒龃龉,该书未能刊行。毛纶去世后,由毛宗岗主持刊行,署名上搞了个“折衷方案”,题作:圣叹外书茂苑毛宗岗序始氏评声山别集吴门杭永年资能氏定把参与其事的三个人都列到了上面。当然,要完全证实这一假说,还需要继续做工作。但在目前所能挖掘到的材料基础上,这一假说对解释种种矛盾现象似乎算得比较圆通。关于毛宗岗的生平,材料同样不多。浮云客子在《第七才子书序》中称赞他“予喜其能读父书,以为有子若此,尊人虽失视,可无憾焉。”可见他继承家学渊源,而且是毛纶的一个不错的助手。他与褚人获为好友,《坚瓠集》收有多篇他的文字,如《戒角文》、《猫弹鼠文》、《咏鲞鹤茧鹤》、《诗隐美女》、《焚书自叹》等,《坚瓠三集》并由他作序。除这篇序言外,其余多为游戏文字,如康熙三十九年住宅失火,所藏书籍俱焚,他作《临江仙》词云:“焚砚虽然常发愤,并书焚去堪伤。从今遣闷更无方,将何来下酒,一斗竟荒唐。”看来也还有些疏狂意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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