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二十

By admin in 集团文学 on 2019年5月4日

  他又想到李玉敏,应当马上结束这件已经没有生命的事情了。他想了想,跑到门口看了看,走廊上没有人。他飞快地跑回来,做了十多年来最大胆的一件事。他抓起电话,拨了图书馆的电话号码,很快就有人接,恰巧是李玉敏。他真不明白,怎么倒霉的事进行得如此顺利。“我是吴仲义。”

  赵昌掉着泪说:

  吴仲义没必要做什么解释了。他说:

  赵昌被任命为组长的当天晚上,忽来叩吴仲义家中的门。他长时间没来,但这次来仍象往常一样,神态自然,胖脸上依旧闪着亲切的笑意,进门就朝吴仲义的肩头热热乎乎地拍了一巴掌,笑吟吟地说:

  这时他想起了李玉敏。前几天,他与李玉敏发生那次误会之后,两人一直没见过面,他却已经预感到事情的结局。有两。次,他想去找李玉敏,把自己的情况用曲折隐晦的方式告诉她,或者编造一个什么理由,回绝了她。可是他没有勇气去说。仿佛他还不甘于一下子打碎生活中这件难得而美好的东西。现在该说了!因为,过去的生活象一株树,上边的花朵、绿叶、结成的果实和刚绽出的嫩芽都已经毁掉了。

  他一个人,工资够用,但过得挺拮据。衣服又脏又破,弄得人家总认为他装穷,他却很少舒舒服服吃过一顿饭。赵昌在这方面比他强得多,便主动帮助和照顾他;每年入冬,他家里的炉子烟囱都是赵昌替他装上的。吴仲义在人事上特别无能,每逢遇到一些不好处理的事,都是赵昌帮他想办法,排难解纷,处理得稳妥又无后患。渐渐地,他对赵昌的信任中产生一种依赖性,事事都和赵昌商量。当他含着感激温情的目光望着赵昌那张可亲的胖脸时,赵昌便笑道:

  “老贾说,从今儿起不准你回家了。把你交给我了。快跟我走吧!”

  在吴仲义没调进来时,地方史组的三个人归属近代史组,由崔景春代管。业务上由赵昌负责,但没有明确职务。吴仲义调入后,地方史组就从近代史组分出来,独立了。所里委派吴仲义做“临时组长”。因为吴仲义大学毕业,又是个老团员;赵昌和张鼎臣、秦泉三人都是白丁,没有一点政治头衔。之所以叫吴仲义做“临时组长”,根由还在于哥哥的污点,不过一时没有更适当的组长人选罢了。

  他独自一人在屋里,坐在自己平日办公的座位上。屋内安静极了,仿佛又回到他以往工作时那种宁静的气氛中。午间喜微的阳光暖融融照着他的脸,书桌前放着一堆堆书,书页中间夹着注了字的纸条;这里边还有他一个很有价值而尚未完成的研究课题。但这一切都属于别人的了。等待他的只有怒吼、审讯、役完没了的检查和一种失去尊严和自由的非人的生活。

  “你得注意,不要乱说。否则会使你一辈子爬不起来……”

  “干什么?”耳机里传来的李玉敏的声音,很冷淡,显然还在生上次误会的气。

  “老弟,你这样宽宏大量,我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你相信我吧!今后我赵昌保证对得起你,你只要别把我当成那种踩着人家的肩膀往上爬的人就成!我再告诉你……这两年我算把什么事都看透了。运动开始时我还挺冲动。干呀,斗呀,死命的打呀,互相跟仇人一样。现在想起来挺可笑,自己这么大人,怎么跟孩子打群架一样,着了魔啦,整天不回家,白天晚上在总部里干,谁劝也不听。从小斯斯文文,没打过架,长大可好,脑袋叫人打得和大冬瓜似的……现在两派又联合了。握手言和。细想起来,谁又跟谁有仇?今天你整我,明天我整你,整来整去没一个好的。谁又落得好处?咱们纯粹是些棋子儿。人家把咱往棋盘上一摆,咱就打。用不着了,往盆里一收。越想越没劲!”

  “怎么口事?哎–”

  “反动吗?我,我刚才说了什么?”赵昌问。

  几天前他有个天真而离奇的幻想。盼望生活中出现的这一切只是一场恶梦。一旦梦醒,可怕的梦境就立即烟消雾散。但现实踏破了他的幻想。如果说他还残留一点点什么幻想的话,那只是盼望紧接着就要来到的一场猛烈的摧残和打击来得慢一些。

  后来,两派联合了,工作恢复了。赵昌的一派是战胜者,在新搭成的领导班子里占优势。所里的所有职权差不多都给这一派把持住。贾大真做了政工组长。赵昌被任命为地方史组的组长。原组长吴仲义虽没有被公开免职,实际上被稀里糊涂地废黜了。有人对吴仲义说,赵昌早就想谋取他组长的职务。他不相信,也不以为然。只要自己平安无事,怎么办都行。他叫这两年人与人之间残酷无情的搏斗吓坏了,恨不得藏到什么地方去才好。因此他一点也不妒恨赵昌,正象当年他做临时组长时,赵昌也不嫉妒他一样。

  过了半个小时,院里的大字报几乎全都换成针对他的了。人也愈来愈多。

  赵昌听了,冲动中胡乱抓起酒盅,斟上酒,两人一饮而尽。酒醉的程度各自升了一级。心中的门儿彻底敞开。

  他从来没对人用过这样命令式的口气说话,并不等对方说什么就放下电话耳机。他怕有人来。当他把耳机从耳旁放回到电话机上去的过程中,还听到耳机里响着那老姑娘的声音:

  “咱哥俩二年多没坐在一起喝喝了。都怪我瞎忙。从今儿起又该常来了!”

  半小时后下班了。他站在窗前,多半张脸藏在窗帘后边,只露一只眼睛窥视窗外。下班的人们往外走。有的推自行车。一些人停在院里观看刚刚贴出的写着他名宇的大字报。他感到这些人都很吃惊。

  他原是公用局业务科的一个办事员。喜欢地方的风物、历史、遗迹、习俗和掌故。业余有点时间就去访问遗老,搜奇寻异;并注意收集有关地方史方面的零零星星的材料,绝版小书,以及有价值的能对某一史实或事件作为佐证的物件;如本地名人的书信、农民运动中散发过的揭帖、民间年画、城砖庙瓦、大量的旧照片等等。往往一个专家开头的一步并没有什么宏伟的目标,全凭着浓厚的兴趣;而且学识渊博的学者不见得就是专家,对于专家来说“精”比“博”更为重要。赵昌对地方风物的兴趣,并没有停止在单纯的爱好或收藏家那样的嗜好上。他还致力于研究与发掘,并常在报刊上发表些小文章,来公布他的研究成果。地方史的研究一直是冷门。一般历史学家因其内容偏狭而不屑去做;而他们一旦需要这方面的史料或知识,还得求教赵昌这样的地方通。渐渐他就成了一名业余专家,有些小名气。五八年后,所里为了加强地方史研究而专门成立了一个组,就把他调进来;前后调人的还有张鼎臣。秦泉是所里的元老之一,五七年划为右派,摘掉帽子后也调到这个组工作。最后一个是吴仲义。

  四点钟左右,他隔窗看见前院里有五六个人在张贴标语和大字报。突然他睁大眼,标语上一串大字“坚决揪出漏网右派、现行反革命分子吴仲义”跳人眼帘,他脑袋“嗡”地一响,顿觉得腿脚瘫软站立不住;胳膊、脑袋、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这本是意料中的事,但一发生,他反而象意外受到一击那样。

  六十年代的大革命来了。不仅改变了有形的一切,也改变了无形的一切。诸如人的思想、习惯、道德、信念,以及人和人之间固有的关系。运动初期,人们炮轰各层领导时,赵昌居然给他贴了一张大字报。说他“身为组长,在组内搞业务挂帅、业务第一、白专道路”云云,还举了一些例子。这事出乎吴仲义的意料,他想不明白赵昌这样做究竟为了什么?而且,这是所里第一张点了他的名字的大字报。这么一带头,又有张鼎臣和明史组的两个人朝他轰了几炮。他曾为此害怕、担心、失眠。幸好他平时谨慎,没有更多把柄叫人抓住,供人发挥。闹了一小阵子就很快过去了。过后,他对此事并不在意。他是个与世无争、不会报复的人,没有强烈的爱和恨,也不会记仇。但赵昌的行为确确实实成了他俩之间一层隔膜。关系慢慢疏淡了。

  下午,工作组开会。吴仲义仍被指定在地方史组的空屋子里继续写交代材料。

  这三两句话,把两年来没有明朗化的不愉快的几页全翻过去了,好似他们之间从来没发生过什么。这自然很好。赵昌带来小半瓶白酒,几包油烘烘的酱菜,于是两人收拾一下桌面上的杂物,摆上菜,斟好酒,面对面坐下端起酒盅“当”地一碰。关系仿佛又回到他俩亲密无间的那个时期。吴仲义反而有些尴尬,竟好象他俩疏淡一阵子的责任都在自己身上似的。

  吴仲义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

  “老弟,我当初给你贴过大字报,现在又当了组长,顶了你,你对我有看法吧!”

  不会儿,一个留平头、小眼睛、骠悍健壮的中年人闯进来。他是所里的仓库保管员兼后勤人员。名叫陈刚全,光棍一个。缺点心眼儿,脾气特大,性情粗野,爱打架,不过平时对过于懦弱的吴仲义还算客气。两派武斗时,他是贾大真和赵昌一派的敢死队队长,绰号叫“挤命陈郎”。现在代管监改组。非同寻常的职位使他不自觉地摆出一副相应的凶狠无情的面孔。此刻相当厉害地对吴仲义说:

  他摇头。他多年来谨小慎微,没有朋友。但在同赵昌的长期交往中,认定了这个人是诚实可靠的。他想:“我就要这个朋友啦!”他不相信这样好的朋友会有疏远的一天。

  吴仲义现在是无条件地听任人家摆布的了。五分钟后他坐在了秦泉的身旁。

  酒常常会打昏心扉的卫士,把里边真实的货色放出来.赵昌感到心里象烧开水那样滚沸,控制不住了,日常的约束力消失了,他有种放纵的欲望,想哭、想喊,止不住要将心里的话全都泼洒出来。他把嘴里一块啃得差不多的鸡脖子“噗”地吐在桌上,咧开嘴说:

  吴仲义又有种后悔的感觉袭上心头。似乎他不该叫她知道这一切,这会在她的心中消灭自己。跟着他清楚看到她的嘴和一双眼都吃惊地张得圆圆的,直条条象根棍子一样立着不动–显然她发现了满院讨伐吴仲义的大字报。这时,走过她身边的人都好奇地打量她。随后,她转过身低着头急急走去。黑色的小皮包在她手中急促地一甩一甩。

  吴仲义不会喝酒,半盅下肚就昏昏沉沉。不一会儿再挪动一下自己的脚,就象挪动别人的脚一样。对面赵昌的脸变得不清晰了。在灯光里,象一个活动着鼻子眼睛嘴巴的毛茸茸的白色大球儿。他笑嘻嘻看着虚幻中赵昌的脸,不说话;他属于那种喝多了酒不爱说话的人。

  “你下班后到我单位门回来一趟。我等你,你一定来,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告诉你!非常重要!你必须来!”

  此时,在吴仲义的眼里,赵昌的面孔已经模糊一团:说的话也听不太清。但他几乎凭着一种本能,一种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放松的警觉,感到赵昌的话里仿佛有种犯忌的危险的因素。他一边摇头–摇头的幅度很大;一边象咬着舌头儿,吐字不清地说: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网站地图xml地图
Copyright @ 2010-2019 澳门金沙30064在线网站 版权所有